五月底,The Defiant 找來四位重量級人物坐下來討論。同一場危機,四個不同的診斷。讀完之後,輪到你站邊。
二〇二六年的五月,以太坊基金會(Ethereum Foundation,以下簡稱 EF)正在經歷一場罕見的人才大撤退。從年初到五月底,至少八位資深成員離開,包含全部三位 Protocol Cluster 主管:Tim Beiko、Barnabe Monnot、Alex Stokes。
離開的還有 Carl Beek、Julian Ma、Trent Van Epps、營運主管 Josh,以及上任不到一年就離職的前共同執行長 Tomasz Stanczak(Tomas)。再往前一點,研究員 Dankrad Feist 已經離開去了 Stripe 投資的支付鏈 Tempo。
社群成員 Banteg 在 X 上貼了一張 EF 組織圖截圖,把離職的名字一個一個用刪除線劃掉。圖片爆紅,配文只有一句話:「三位協定主管全部走了。」
更耐人尋味的是 EF 的沉默。沒有公開說明、沒有送別文,只有當事人各自貼出語焉不詳的告別。輿論開始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場風暴的伏筆,要從兩、三年前說起。
二〇二四年是以太坊歷史上很特別的一年。它是自二〇一三年只有比特幣存在以來,第一次以太坊不在加密熱潮的中心。Solana 取而代之,meme coin 在 Solana 上爆發,ETH 雖然漲,但漲幅遠遠落後比特幣與 Solana。社群開始焦慮。
批評聲音逐漸集中到當時已經做了六年執行長的 Aya Miyaguchi 身上。社群希望換人。本來呼聲很高的人選 Danny Ryan 後來去了主打華爾街業務的 Etherealize。最後 EF 端出一個少見的雙執行長架構:對外是 Tomas Stanczak(前 Nethermind 執行長,有商業實戰經驗),對內是研究員王曉薇(Hsiao-Wei Wang)。
Tomas 上任之後,EF 第一次把資金部署到 DeFi 協定。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很大的訊號。他們終於開始吃自己的狗食了。
——Laura Shin,加密記者
然後二〇二六年二月,Tomas 走人,任期不滿一年。緊接著 EF 發布一份新的章程(mandate),把方向重新拉回賽博龐克價值觀(cypherpunk values),也就是抗審查、開源、隱私。傳言內部成員被要求簽署這份章程,雖然 EF 從未證實。
章程公布後,離職潮開始。每隔幾天就有一位資深成員在 X 上發告別文。沒有人說明真正的原因,但時間點與章程的接續,讓「離職是對章程的抗議」變成社群的主流猜測。
The Defiant 創辦人 Camila Russo 找來四位身份各異的關鍵人物,圍繞「EF 接下來該怎麼辦」展開兩小時的討論。四個人對同一個現象,給出四個方向完全不同的診斷。
William Mougayar 的立場最反直覺:他認為大家根本搞錯方向。問題不在 EF 做太少,而在大家對它的期待本來就太多。
他的邏輯是這樣的:要先理解基金會的角色,才能判斷它做得對不對。看看比特幣,比特幣基金會幾乎不存在,比特幣依然運作,因為它夠去中心化,沒有任何單一組織可以被指責「為什麼不多做點什麼」。
這種人來人往,正是基金會韌性的一部分。它讓基金會不依賴任何一個人,這才是真正的去中心化。我們應該對基金會期待少一點,讓生態系做更多。
——William Mougayar
他甚至預告:「未來幾週還會有更多人離開。這是設計好的,目標是讓留下的人形成核心小組。」一年前 EF 擴張到接近三百人,他當時就擔心太大了。這些管理階層根本駕馭不了那種規模的組織。
在他眼中,EF 的核心使命只有三件事:做研究、維護協定、一年完成兩次升級。其他的事情交給生態系,像是 Aave 在做的 DeFi 機構化、各種 L2、新的應用,這些都不需要 EF 親自下海做。
不過 Laura Shin 在現場就反駁了一點:把以太坊類比比特幣本身就有問題。比特幣的代碼已經僵化(ossified),而這在量子威脅面前正在變成大麻煩。以太坊還在持續升級,所以基金會的協定開發角色,遠比比特幣基金會吃重。
Dankrad Feist 不只是嘴上講講。他在討論的前一天,剛在 X 上正式提出新組織方案:
規模:初始資金至少十億美元,永久由 ETH 質押收益挹注。
領導:一個願意為以太坊競爭力而戰的執行長。
問責:董事會由「希望 ETH 漲」的人組成,章程把組織問責綁到 ETH 價格上。
他的論證從一個讓人意外的事實切入:EF 持有的 ETH 不到 0.1%。沒有質押收益、沒有手續費分潤。一個無法從生態系成長中受益的中央組織,自然不會用全力去推動成長。
他指出,過去 EF 是一群研究員與工程師,研究做得很好,但缺乏的是「策略思考者」,那種會看出「啊,我們的根本論點變了」的人。Stablecoin 取代 ETH 成為鏈上計價單位,是二〇二一、二〇二二年的大轉折,但 EF 內部沒有人意識到這個轉變的策略意涵,繼續按照舊路線推進。
他承認自己這個提案有點極端:「老實說,這個建議很爛。要真的做到,得有更深的危機才行。」但他堅持一個信念。如果以太坊真的想贏得「金融上鏈」這場仗,光靠一群理想主義的研究員不夠,需要協調的資源、明確的策略、可以快速轉向的機制。
反對者最尖銳的質疑是 Laura Shin 提出的:代幣經濟和技術根本切不開。每一次協定升級都會影響經濟模型,外部組織要怎麼參與這種決策?Dankrad 的回應是「組織不需要控制 EF,但社群可以給它足夠的合法性,讓它在路線圖上發揮影響力」。
Laura Shin 把焦點從組織結構拉到個人。她認為這場人才流失的根源,是文化不合。
Vitalik 沒有競爭心態,所以有競爭心態的人會離開 EF。這是我的觀察。
——Laura Shin
她認為 Tomas 短暫的在任期間,EF 走了一條更務實、更商業導向的路線,把資金部署到 DeFi、開始強調以太坊上的應用。社群至少一部分聲音很期待這個方向。Tomas 離開、章程拉回賽博龐克方向,等於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本質上是 Vitalik 重新主張了他的偏好。
但 Laura 認為這個方向選擇有時間問題。她說以太坊現在的策略短期內幫不上忙,長期或許行得通。但如果短期輸了,長期還有人回來嗎?
她舉 Tempo 為例:Tempo 是 Stripe 孵化的支付鏈,整合的對象是日常使用者,不是加密原生使用者。「我在現實生活裡沒有任何朋友是加密圈的。多數人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以太坊。」這個落差正是當下競賽的主戰場。誰能先把人帶上鏈,誰就贏了下個十年。
她不反對 Dankrad 的新組織提案,但補了一刀:BD 可以外包,代幣經濟不行。「整個系統的賽局理論跟技術緊緊綁在一起。外部組織要怎麼做這個?」
Ajit Tripathi 把鏡頭拉得最遠。他認為這不只是 EF 的問題,是整個加密產業在 AI 時代的存在性危機。
過去十年加密在創新敘事上是主角,現在 AI 接手了。從 meme coin 退潮、深科技回歸、監管環境改變這幾個變化合在一起看,加密產業正在被迫回答一個問題:我們到底要解決什麼問題?
有些人接受了答案,去做 Hyperliquid(永續合約交易所)、Polygon(支付鏈)、Tempo(支付鏈)、Eigen(AI 代理人)這類具體應用,因為這些有真實的營收、真實的使用者、真實的市場指標。
Vitalik 選的是另一條路:繼續強化以太坊的差異化定位,繼續走抗審查、信任最小化。這是有意識的選擇,不是疏忽。
Tripathi 不認為 EF 縮小是壞事。他用一個說法形容過去這段時間:「曾經有一陣子,社群以為以太坊已經贏了。」Polygon 內部、社群輿論,都瀰漫著「以太坊已勝出」的氣氛。然後 Solana 爆發,把這個假設打碎。
他認為以太坊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新組織,而是抓住下一波結構性順風,例如美國的 Clarity Act 通過、代幣化市場擴張、agentic commerce(AI 代理人經濟)。「如果未來有 agentic 公司被代幣化,那就需要可擴展的市場,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群眾募資。」這才是以太坊該贏的地方。
四種診斷的方向都不一樣,但有一件事四個人都同意:
EF 接下來會做更少,不會做更多。它會回歸研究與協定開發的核心,把更廣的責任讓給生態系。
分歧在於:這對以太坊是好事還是壞事?
William 認為這是健康的去中心化。Dankrad 認為留下的空缺需要新組織填補。Laura 認為問題出在領導文化,不是組織形式。Tripathi 認為這只是大潮流的一部分,重點不是內部結構,是抓住外部機會。
另一個有趣的觀察是 Camila Russo 主持時的提問:「大家是否都同意,以太坊已經贏了那個假設是錯的?」四個人雖然用詞不同,但都點頭。沒有人覺得這場仗已經打完。差別在於:誰來打。
EF 在選擇做更少,市場在要求更多。
以太坊進入新的階段,剩下的問題是:誰來組織、誰來建設、誰來為 ETH 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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