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aude Code,
是一場美麗的意外

它本來只是一個拿來測試 API 的小終端機程式,第一個工具 bash 還是從文件範例直接複製來的。直到模型寫了一段 AppleScript、查出創造者正在聽什麼音樂,Boris Cherny 才驚覺:「模型就是想用工具,這是它唯一想做的事。」這集 Lightcone,Claude Code 的創造者親述這個 AI 時代最具變革性工具,如何從一個意外長成讓 Anthropic 人均生產力成長 150% 的東西。

來源:Lightcone Podcast | Y Combinator

SCROLL
PART 1 | 模型只想用工具

沒人叫我做 CLI,
它就這樣長出來了

主持人一開頭就向 Boris 道謝:「謝謝你做出一個讓我連續三週睡不著的東西。」Boris 笑說,他自己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 2024 年 9 月剛做出 Claude Code 的時候——「三個月沒放過一天假,週末、每個晚上都在做,因為我覺得這可能會成為一個 thing,雖然那時它根本還不會寫程式。」

這個產品的起點完全是意外。Anthropic 一直押注「通往安全 AGI 的路,是先教會模型寫程式」,但沒有人叫 Boris 去做一個 CLI。他只是想搞懂怎麼用 Anthropic 的 API,於是寫了一個跑在終端機裡的小聊天程式——「因為這樣我就不用做 UI」。接著 tool use 功能剛好推出,他想試試看,給模型的第一個工具就是 bash,而那段程式碼是直接從官方文件的範例複製來的,只是把 Python 改寫成 TypeScript。

他先讓模型讀檔案(用 cat),覺得很酷。然後問:「你還能做什麼?」於是隨口問模型:「我現在在聽什麼音樂?」模型寫了一段 AppleScript 去操控他的 Mac、查出音樂播放器裡的歌——而且這還是 Sonnet 3.5 的時代。「那是我第一次 feel the AGI 的時刻。我心想:天啊,模型就是想用工具,這是它唯一想做的事。

原型做出來兩天後,Boris 就丟給團隊試用。隔天他發現坐對面的工程師 Robert 已經在用它寫程式:「我說你在幹嘛?這東西只是個原型欸。」但它在那個形態下就已經有用了。後來內部使用曲線陡到 Dario 在發布會上問:「你是不是強制工程師用?」Boris 說沒有,「我只是發了個貼文,他們就口耳相傳開了。」最讓他意外的是:到現在大家居然還在用終端機——「終端機本來只該是起點,我沒想到它會是終點。」

PART 2 | 潛在需求

我的 CLAUDE.md,
只有兩行

Boris 說,產品開發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單一原則,是「latent demand(潛在需求)」——人們只會去做他們本來就在做的事,你沒辦法逼他們做新的事;你能做的,是把他們本來就想做的事變得更容易。Claude Code 的每一個功能,幾乎都是這樣從觀察使用者長出來的。CLAUDE.md 就是一例:當初是看到使用者開始自己寫 markdown 檔給模型讀,他才把它變成內建功能。

來上節目前他特地查了自己的 CLAUDE.md,結果——只有兩行。第一行:每次開 PR 就自動啟用 auto-merge;第二行:每次開 PR 就貼到團隊的 stamps 頻道讓人蓋章。「其他所有指示都放在 checkin 進 codebase 的那份 CLAUDE.md 裡,整個團隊每週都會貢獻好幾次。」每當他看到有人犯了可預防的錯,就直接在 PR 上 tag Claude:「把這條加進 CLAUDE.md。」

對於那些 CLAUDE.md 動輒上千 token 的人,Boris 的建議很反直覺:「刪掉重來。」很多人會過度工程化這份檔案,但模型的能力每一版都在變。你要做的是「用最少的東西把模型拉回正軌」——先清空,等模型走偏了,再一點一點加回去。而你會發現,每一代新模型,你需要加的東西都越來越少。

同樣的邏輯也解釋了 plan mode 怎麼來的。Boris 說 plan mode 其實沒什麼秘密,「它做的事就是在 prompt 裡加一句『請先不要寫程式』,就這樣,你自己手打也行。」他看到使用者反覆在做「叫 Claude 先規劃、先別動手」這件事,於是在某個週日晚上十點、邊看 GitHub issue 邊花了 30 分鐘寫出來,週一早上就上線。「這就是 YC 一直在講的:跟你的使用者聊,然後把它做出來——而不是先有宏大藍圖,再實作所有功能。」

PART 3 | The Bitter Lesson

永遠別賭
模型會輸

Claude Code 團隊辦公區的牆上,掛著一份裱框的〈The Bitter Lesson〉——Rich Sutton 那篇經典文章。Boris 把它的核心濃縮成一句:越通用的模型,終究會贏過越專用的模型;所以永遠別賭模型會輸(never bet against the model)。

這直接影響團隊每天的取捨。你可以幫 Claude Code 加功能、寫「鷹架(scaffolding)」——也就是模型本身以外的那些程式碼——在特定領域把表現提升個 10~20%。但問題是,下一個模型一出來,這點增益就被抹平了。所以每次都要在「現在投入工程、把能力延伸一點點」和「乾脆等下一個模型免費幫你做到」之間做選擇。這也是 Claude Code 一直待在 CLI 的原因:因為他們覺得,做出來的任何 UI 六個月後都會過時,模型進步太快了。

主持人問:你們多久把 Claude Code 的程式碼重寫一次?Boris 的答案是——幾乎是不斷在重寫。「整個 Claude Code 被寫了又寫、改了又改,沒有任何一部分是六個月前留下來的。我們每隔幾週就拿掉一些工具、又加上一些工具。」程式碼的「保存期限」就是幾個月。這也成了一條給創業者的 alpha:把鷹架都當成暫時的技術。

由此,他給創業者兩條最重要、卻有點反直覺的建議。第一:別為今天的模型而做,要為六個月後的模型而做。「這聽起來很怪,因為產品如果現在不能用,你怎麼找到 PMF?但你還是該這麼做——否則你會替今天的模型找到 PMF,然後下個月就被那些『為下一個模型而做』的人超車。」第二,就是那句 The Bitter Lesson:永遠別賭模型會輸。用模型、去摸它能力的邊界,然後為你認為六個月後會出現的那個模型而打造。

PART 4 | 新工程師的技能

強烈的意見,
正在變得不重要

Boris 說,工程師這個職業一直訓練我們「要有強烈的意見」,資深工程師、架構師更是因此被獎勵。但隨著模型變強,很多這類意見其實已經不再相關了。所以他認為現在最重要的技能,反而是「能科學地思考、從第一性原理出發」的人——以及謙遜。他面試時很愛問一個非技術問題:「講一個你錯了的例子。」看對方能不能在事後認出自己的錯、扛下責任、並從中學到東西。「我自己大概有一半時間是錯的,半數點子都很爛,你就是得一直試。」

這種「初學者心態」之所以關鍵,是因為模型每升一級,agent 能做的事就變了,而剛畢業、沒有包袱的新人,常常比資深工程師更會用 Claude Code。他舉了個例子:團隊有次在抓記憶體洩漏,他自己照老方法 dump heap、開 DevTools 慢慢找;另一位工程師 Chris 卻直接問 Claude Code——Claude 自己寫了一個分析 heap dump 的小工具,比 Boris 更快找到漏洞。「我得不斷重新學這件事,因為我的腦袋還卡在六個月前。」

最有效的兩種人之一
極致專才
把 dev tool、JavaScript runtime 之類的東西鑽研得比任何人都深,例如團隊裡的 Jared、bun 團隊。靠無人能及的深度取勝。
最有效的兩種人之一
極致通才
橫跨產品與設計、產品與研究、產品與商業,愛做「奇怪的事」。過去這是警訊,現在反而是優勢。

通才的威力,Boris 用工程師 Daisy 的故事說明:她加入團隊幾週後要替 Claude Code 加新功能,但她沒有自己寫,而是先開了一個 PR、給 Claude Code 一個「能測試任意工具」的工具,然後讓 Claude 自己把功能寫出來。這種跳出框架的思考,正是大多數人還沒掌握的新技能。Anthropic 內部早就用 Claude agents SDK 自動化幾乎所有開發環節:code review、security review、貼 issue 標籤、把東西推上 production。

另一個被大量使用、外界卻還在摸索的,是 sub-agent(子代理)。Boris 說,子代理本質上就是「遞迴的 Claude Code」,由主 agent 來下 prompt——團隊暱稱主 agent 叫「mama quad」。它的威力來自「不相關的 context window」:多個 agent 各自有乾淨、不被彼此污染的脈絡,丟更多 context 給問題本身就是一種 test-time compute。Boris 會依任務難度校準子代理數量:簡單就不用,很難的研究任務就叫它開 3 個、5 個、甚至 10 個並行去找。Claude Code 的 plugins 功能,就是一個工程師給了 spec、讓 Claude 在 Asana 開了一堆 ticket、再 spawn 一群 agent,整個 swarm 跑了幾天、幾乎沒有人介入就完成的。

至於 plan mode 本身,Boris 認為它「壽命有限」——這是他留給現場的一句 alpha。隨著模型變好,過去你得在計畫前後都盯著(babysit);如今用 Opus 4.5,計畫一旦定好,它幾乎每次都能完全照做、不再走偏,babysit 只剩計畫「之前」。所以下一步,也許連計畫前都不必盯了——你給個 prompt,Claude 就自己搞定。Claude Code 現在甚至已經能自己進入 plan mode。

PART 5 | 程式設計被解決之後

「軟體工程師」這個職稱,
可能會消失

Boris 在 2024 年 5 月發表 Claude Code 時做過一個被全場倒抽一口氣的預測:「你以後不再需要 IDE 才能寫程式。」如今他自己從 Opus 4.5 起,100% 的程式碼都由 Claude 寫,已經解除安裝了 IDE,每天送出大約 20 個 PR、一行手寫程式都沒有。整個 Anthropic 則落在 70~90% 之間,很多團隊、很多人也都是 100%。

150%
人均生產力成長
自 Claude Code 問世後,Anthropic 每位工程師的生產力成長幅度(以 PR、commit 交叉驗證)。
100%
Boris 的程式碼
自 Opus 4.5 起全由 Claude 寫,他已解除安裝 IDE,不再手打一行程式。
~20
每天的 PR
Boris 個人每天送出的 PR 數量,是過去難以想像的節奏。
4%
全網公開 commit
據 SemiAnalysis,全世界公開 commit 中由 Claude Code 寫的比例;它甚至為 NASA 火星車 Perseverance 規劃過路線。

他特別點出這個數字有多誇張:在 Meta 時他負責全公司程式碼品質,當年團隊一年的努力換來約 2% 的生產力提升,「而 150% 這種數字,是完全聞所未聞的。」他也引用 Steve Yegge 那篇文章:一位 Anthropic 工程師如今的生產力,大約是 Google 巔峰期一位工程師的 1,000 倍——「三年前我們還在談 10x 工程師,現在在談 1000x。」

所以接下來這一年會發生什麼?Boris 說,沿著指數曲線往下畫,程式設計大致上會被「所有人」解決。他預期「軟體工程師」這個職稱會逐漸消失,變成「builder」或「product manager」;工作內容不再只是寫程式,還包括寫 spec、跟使用者聊——就像他團隊現在 PM 會寫程式、設計師會寫程式、連財務都會寫程式。「這只是下限,如果我們只是延續趨勢的話。」

而上限,他說「嚇人得多」。Anthropic 用 ASL(AI 安全等級)來談模型:現在的模型在 ASL3,ASL4 是模型開始遞迴地自我改進;再加上可能的災難性誤用——有人拿模型去設計生物病毒、零時差漏洞。「我是重度科幻讀者,書架上全是科幻,所以我很清楚這件事可以壞到什麼程度。」這也是他選擇 Anthropic 的原因之一:它以研究實驗室的方式運作,最重要的不是產品而是「做出一個安全的模型」,而在那裡,午餐和走廊上人們談的都是 AI 安全。

訪談尾聲,Boris 把這一切連回他最在乎的事。當年他住在日本鄉下,每天早上開 Hacker News,開始用到這些早期 AI 產品時「第一次用就讓我屏息」——那種身為 builder 從未有過的感覺,最終把他帶進 Anthropic。而 Co-work(給非技術使用者的 Claude Code 圖形版)也呼應了同一套方法論:它本質上就是底層跑著 Claude Code 的桌面 App,由一位早期 Electron 貢獻者帶隊,用 Claude Code 在大約 10 天內、100% 寫出來。「我只是想做個很酷的東西,結果它居然這麼有用——這就是最讓我驚訝、也最興奮的事。而且感覺還只是剛開始。」

我們不為今天的模型而做,我們為六個月後的模型而做。

——Boris Cherny,Claude Code 創造者,給所有在 LLM 上做產品的創業者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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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頁整理自 Lightcone Podcast(Y Combinator)。原始訪談完整保留了 Boris Cherny 對 Claude Code 誕生、latent demand、極簡 CLAUDE.md、The Bitter Lesson、plan mode、sub-agent、TypeScript 平行類比,以及程式設計被解決之後世界的完整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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