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ysical Intelligence 共同創辦人 Quan Vuong 說,機器人正在迎來自己的「GPT-1 時刻」——一個能控制任何機器人、做任何任務的基礎模型。當智慧搬上雲端、硬體變便宜,蓋一間機器人公司,第一次有了人人可抄的公式。
來源:Lightcone Podcast | Y Combinator
Physical Intelligence(內部簡稱 Pi/π)的使命只有一句話:打造一個能控制任何機器人、做任何它物理上做得到的任務的模型,而且要好到對各行各業的人都真的有用。Quan Vuong 把這形容成機器人的「GPT-1 時刻」——不是終點,而是那個讓擴張法則(scaling laws)開始生效的起點。
他不認為這會是一夜之間的奇蹟,而更像剝洋蔥:先有一個充滿常識、已經能在你的機器人上動起來的強基礎模型;接著做成一套「混合自主」系統——很像今天的自動駕駛車,機器人會犯錯,沒關係,人在旁邊接手、給修正;然後真的把它丟去做一份真實的工作。靠著不斷暴露在現實世界的複雜與邊角案例中,這套系統每天都會稍微變好一點點。直到某天你一覺醒來,發現它已經能完全自主,並且帶來巨大的價值。
要理解為什麼這在今天才可能,得先記住機器人難在哪。主持人把問題拆成三根支柱:語意(semantics)、規劃(planning)、控制(control)。控制必須即時完成,還要面對一個不斷變化的環境。而過去兩年的突破,正是語言模型一根接一根地把這三根支柱點亮。
第一個轉折是 SayCan:它首次示範語言模型裡的常識可以倒進機器人,大幅減少對「機器人專屬資料」的依賴。你問「我要去 YC 辦公室錄 podcast,該怎麼做」,模型就能列出步驟與計畫。語言模型就這樣從「規劃/語意」這一層滲透進機器人。
但還剩控制問題。PaLM-E 與 RT-2(Robotic Transformer 2)給了答案:從一個強大的視覺語言模型出發,用機器人資料去調教它「說機器人的語言」,結果語言模型裡的知識會大量遷移到底層動作。Quan 最愛的例子是——桌上放著名人照片,你叫機器人「把可樂罐移到泰勒絲那邊」,即使「泰勒絲」這個概念在機器人資料裡根本不存在,它也做到了;「把恐龍放到紅色車子旁邊」這種空間推理同樣零樣本成立。
但 RT-2、PaLM-E 都還是單一形態(single embodiment)——只在某一台特定機器人上有用。真正的飛躍來自一個反直覺的假設:也許一台機器人的資料,跟另一台沒那麼不同。如果訓練資料裡有夠多機器人,模型學到的就不是「控制某一台」,而是更抽象的「怎麼控制任何一個機器人平台」。這就是 Open Cross-Embodiment 與 Robotic Transformer X(Open-X)。
最驚人的結果:拿 10 個機器人平台、各自訓練並優化出 10 個專家模型,再把全部資料倒進一個夠大的通用模型。通用模型對上每台被精雕細琢的專家,結果竟然好了 50%。這是機器人領域第一次出現可套用的擴張法則——以前每個實驗室都綁死自己那套感測器與馬達,跨硬體訓練從未有人做到。機器人圈有個老笑話:「想替你的博士多加兩年,就去碰任何一台機器人平台。」那麼 10 台,就是 10 年。
不過 Quan 很誠實:他認為 ImageNet 對視覺界的衝擊還是更大,因為 ImageNet 同時解決了「可重現的評估」,而評估正是機器人最難的問題之一,Open-X 並沒有解決;而且以今天社群收集資料的規模與多樣性來看,Open-X 已經只是滄海一粟。
那真正的瓶頸是什麼?資料。機器人沒有「一個現成的網際網路」可以爬。Quan 用一筆餐巾紙算術解釋為什麼值得砸錢去收資料:美國 GDP 約 24 兆美元,若真把機器人做出來,保守估計能貢獻其中 10%——那已經是天文數字。而 Pi 選擇專注跨形態,正因為「準備好吸收一千種不同機器人的資料」,遠比「自己造一千台同款硬體」更容易規模化。畢竟他們盤點後震驚地發現:公司裡沒有任何兩台機器人是一樣的——就算你只優化單一平台,它每三個月一次軟硬體改版就會「漂移」,舊資料變得難以重用。
Quan 說,判斷「現在到哪了」的標準是:如果一個任務容許機器人犯錯,而且你能搭一套「人在出錯時接手」的混合自主系統,那就已經到了值得認真考慮「規模化部署」的程度。他用兩個 YC 公司的真實合作來證明——而且 Pi 的角色很特別:它是研究機構,只負責做出最好的模型,把硬體與資料收集留給夥伴,「像跳傘空降進對方既有系統」。
關鍵在於 Ultra 過去最怕的環境敏感問題——光線一變,視覺系統就崩——在這裡被克服了。更重要的是這套打法把問題的性質換掉了:從一個極難的「工程問題」,變成一個「營運問題」。你不再需要為每個新任務設計一套艱難的工程系統,而是去問「該鎖定哪個使用情境、怎麼收對的資料」。後者更可規模化,因為你可以打造一套能從任何任務收資料的系統。
Quan 也透露一個重要事實:當初公司以為「真實部署」要到創業第五年才會被認真討論,因為問題太難了。結果他們才走到第二年,部署與「把機器人數量放大」就已經是今天桌上的嚴肅議題——進度比預期快得多。
過去機器人圈的鐵律是「要即時,運算就得放在機器人本體上」。Pi 做了完全相反的事,這常讓人倒抽一口氣:幾乎所有 Pi 的評估——包括泡咖啡、折衣服、移動機器人到處導航——模型其實都跑在雲端。不是辦公室裡那台伺服器,是真的在某個資料中心。在高頻控制迴圈裡,機器人不斷把影像與語言指令打到一個 API 端點,再把回傳的動作直接執行在身上。
怎麼讓延遲不害死它?Pi 把系統、硬體、模型研究綁得極緊,靠兩個洞見:
這個選擇徹底簡化了機器人系統——就像早期 Waymo 得在後車廂塞一台伺服器,但日常機器人根本負擔不起。最驚人的是合作的「無知」程度:Quan 從沒親眼見過那台機器人,也幾乎不知道它怎麼運作,更不知道夥伴怎麼收資料——而且是刻意如此。他想離那些細節愈遠愈好,只專注在「真正讓系統work的事」。因為這種「空降進對方既有系統、不必搞懂他們怎麼搭的」做法,才是更能規模化的配方。
傳統上機器人創業極難,因為它是徹底垂直整合的生意:你得自己搞定客戶關係、硬體、自主堆疊、安全認證——什麼都自己來,進入門檻高得嚇人。Pi 想改變的,就是提供一層「物理智慧的地基」,讓社群在上面蓋,把自主能力載到機器人上的速度遠快於以往。Quan 當場給出他眼中的創業公式:
第⑤步是歷史上把無數機器人公司卡死在成長期的關卡:回本週期算不過來。如果每多一台機器人都在虧錢,就不可能規模化。所以「先打平、再放大」是整套公式的命門。Quan 說,這個公式正在許多不同垂直領域上演——而且他親眼看著它發生。
主持人用個人電腦史做了一個精準類比:今天的工業機器人,大概還停在 1970 年代大型主機/迷你電腦的階段——極貴、極專用、純粹企業級。我們還在等那台「Apple II」「IBM PC」出現。傳統建議是去做「骯髒、危險」的工業情境,但 Quan 認為,當「能不能賺錢」成為決勝點,第一批跑出來的垂直機器人公司,反而不會是骯髒危險那一類——而是像 Ultra 這種、過去你根本不會多想「誰在打包這個軟袋」的無數平凡工作。
為了催生這場爆發,Pi 選擇開放:把研究公開,並開源 Pi-zero 與 Pi-0.5。有人震驚地問「你們開源的版本跟內部用的有差嗎」,答案是——沒有,連預訓練權重都是同一份。對 Quan 來說,成功不是「我們的模型在我們的機器人上work」,而是「我們的模型,在別人的、我們甚至不知道是什麼的機器人上,做出對使用者真正有用的事」。這呼應了 Dario Amodei〈Machines of Loving Grace〉的想像:把電子世界的智慧,化成原子世界的豐饒。
那還缺什麼?Quan 說,他們創業才驚覺:支撐大規模通用機器人的「基礎設施」根本不存在——怎麼收資料、管理、標註、跑評估、建營運流程,全得自己寫。這本身就是巨大的創業機會(遠端遙操、資料收集、標註服務)。更深層的限制是:今天的大模型不會在物理世界裡行動、再看見自己行動的後果,因此缺乏對物理世界的根本理解。但 agentic AI 已開始幫忙——Quan 做了個「預訓練值班員」幫他盯著大型訓練跑、自動排錯,光是算力利用率就提升了約 50%。
大家都把時間花在數位世界,現在,是該開始想想「原子世界」的時候了。
蓋機器人的成本正在加速崩塌,需要的不再是 20 年資歷,而是夠拼、夠快、做得了系統整合、又真懂客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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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頁整理自 Lightcone Podcast(Y Combinator)。原始訪談完整保留了 Quan Vuong 對 GPT-1 時刻、跨形態擴張、Weave 與 Ultra 實機 demo、雲端機器人,以及垂直機器人創業公式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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