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整個產業把幾千億美元砸向同一條路,Keras 之父、ARC Prize 創辦人 François Chollet 卻在另起爐灶。他想用「符號程式合成」取代深度學習本身,並且大膽斷言:真正的 AGI,會是一段不到一萬行的程式碼。
來源:Lightcone Podcast | Y Combinator
François Chollet 的新實驗室叫 Ndea,做的是「程式合成(program synthesis)」研究。很多人一聽就問:「所以你在做 code gen?要做 coding agent 的替代品?」他說完全不是。coding agent 是整座技術堆疊裡最頂、最後一層的東西;而他要做的,是在地基下面換一套全新的基礎——一個取代深度學習本身的學習底層。
他把機器學習的本質拆開來看:你有輸入、有目標,想找一個能把輸入映射到目標、而且能對新輸入泛化的函數。深度學習的做法,是拿一條「參數曲線」當模型,再用梯度下降去擬合曲線的參數。Ndea 做的事一樣,但把參數曲線換成一個「盡可能小」的符號模型——能解釋資料的最簡模型。既然不再是曲線,就沒辦法用梯度下降,於是他們自己造了一套「符號下降(symbolic descent)」,當成符號空間裡的梯度下降。
背後的信念是最小描述長度原則:最可能泛化的模型,就是最短的那個。模型小,需要的資料更少、推論時跑得更快、也泛化與組合得更好。Chollet 說,今天用參數曲線做的每一件事,未來都該能用符號模型來做——而且會「逼近最優(optimality)」。
那為什麼不跟著大家把錢倒進現有路線?他承認「報酬就在那裡,LLM 確實有用」,跟著做很合理。但他認為所有人都擠在同一條路上,本身就是反效果。他不相信 50 年後的 AI 還會建在這套堆疊上——它很好,甚至可能帶我們抵達 AGI,但「沒有它應該有的那麼有效率」。他想直接跳到最優,今天就把「最優 AI」的地基蓋起來。
這個賭注很大。Chollet 估計 Ndea 大概只有 10〜15% 的成功機率——但他說這正是值得做的理由:「如果你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成功機率很低、但一旦成了會很巨大,而且沒有別人在做——那你就應該去試。因為如果你不做,沒有人會做。」他笑說,這幾乎就是 Y Combinator 的使命宣言。
主持人問:過去半年 coding agent 的成功,有沒有讓你意外?Chollet 坦白:絕對有,跟很多人一樣被嚇到了。但他給出了關鍵解釋——之所以全部開始 work,是因為程式碼提供了「可驗證的獎勵訊號」。單元測試、能不能編譯、有沒有 bug,都是不靠模型猜測、可以真正信任的回饋。
他下了一個很強的判斷:任何「答案可以被形式化驗證」的領域,用今天的 LLM 堆疊就能被完全自動化。程式碼只是第一個倒下的領域,數學會是下一個——因為它同樣給得出可驗證的獎勵。反過來,寫文章、法律這種「模糊、無法驗證」的領域,進展會非常慢,甚至可能停滯,因為它只能依賴人類專家標註的訓練資料,而那很貴。
那為什麼可驗證就能爆發?因為它解鎖了一個自我滾動的迴圈:模型自己生成題目、自己嘗試、用驗證訊號確認對錯、再把成功的推理鏈拿來微調自己,如此重複幾百萬次——你只要花更多錢,就能把整個問題空間暴力地「挖」出來。這就是 RL 後訓練的新典範,也正是 agentic coding 背後發生的事。
所以 Chollet 點破一個常被誤會的重點:模型不是變聰明了,是變得更有用了。它們的「流體智力(fluid intelligence)」、也就是 IQ,並沒有提高;只是被訓練得更好——一是透過有真實獎勵訊號的 RL 環境試錯,二是學會了在腦中追蹤程式執行時變數的變化(內建一個「執行模型」),就像人類工程師讀 code 時會在腦中跑一遍。智力與知識之間永遠有取捨:知識夠多、訓練夠好,需要的智力就更少。
那 harness(把問題結構化成可驗證任務的代理框架)呢?Chollet 的看法很犀利:需要人類去手工打造 harness,本身就是「我們離 AGI 還很遠」的證據。因為真有了 AGI,它會自己造 harness,根本不需要被告知怎麼解一個問題,它會自己想出來。但他也強調,harness 雖然不會讓我們更接近 AGI,卻是極有價值的研究方向——因為它能帶來大規模的任務自動化。
業界流行的 AGI 定義是「能自動化大多數有經濟價值的工作」。Chollet 說,這個定義講的是自動化,不是智慧,更不是「通用」智慧。
他自己的定義是:AGI 是一個系統,面對任何新問題、新任務、新領域,都能去理解它、建立模型、變得勝任——而且效率要跟人類一樣高。也就是說,它需要的訓練資料與運算量,要跟人類差不多少(人類其實非常省資料)。一句話:通用智慧 = 在和人類相同的任務範圍上,達到人類等級的「技能習得效率」。
更關鍵的是,他認為這兩件事會分開發生——而且我們會先抵達「自動化版 AGI」,再抵達「智慧版 AGI」。現在的技術原則上已經能在任何「可驗證獎勵」的領域,達到甚至超越人類水準(程式碼就是第一個)。但要做到「在任意任務上具備人類等級的學習效率」,需要的是另一種技術、另一種思路。
他甚至點出一個有趣的可能:你可以在 LLM 堆疊「之上」蓋出一個看起來很像 AGI 的東西——因為 LLM 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電腦——但那不會是 LLM 本身,而是疊在它上面好幾層的新東西。只不過 Chollet 認為這會是錯的做法,因為太沒效率。AI 研究終將朝「最優」收斂,所以幾十年後的 AI,不會是「基礎模型上疊推理模型、再疊一層 harness」,而是比這低得多的層次。
故事要從 2016 年說起。當時剛做出 Keras、相信「深度學習能做任何事」的 Chollet,在 Google Brain 嘗試訓練深度學習模型解推理與一階邏輯問題,卻發現一件事:問題不在深度學習不夠強,而在梯度下降「找不到」能泛化的程式。梯度下降只會做出對輸入序列的過擬合式樣式比對。今天的模型靠海量資料讓這件事「看起來不像過擬合」,但本質上仍是更高階版的同一件事。
於是他想做「推理界的 ImageNet」。2018 年寫出 ARC 任務編輯器、手工造了大量題目,2019 年發表論文,提出「智慧 = 技能習得效率」。多年來這個基準一直很冷門,因為 LLM 在上面表現極差——GPT-3 直接掛零。他笑說,一個基準要紅,得先「開始有一點 work」;太難,大家就直接無視。
但正因為它難,ARC 反而成了產業的精準氣壓計,忠實標記出每一次真正的能力躍遷:
關於 V1,有個關鍵細節:即使把預訓練規模擴大了 5 萬倍,base model 的分數依然極低——這狠狠說明「光靠擴大預訓練攻不下這個基準」。真正讓分數出現階梯式跳躍的,是 2024 年底 OpenAI 的 o3 preview:當時昂貴到沒有產品市場契合度,但只要看 ARC 結果,你就知道有大事發生了。
而 V3 是徹底不同的東西——它要測的是主體智慧(agentic intelligence)。把 AI 丟進一個像迷你電玩的環境,不給任何說明、不告訴它目標是什麼、連按鍵能幹嘛都不講,全得自己靠試錯摸索。而且不只看它能不能解開,還要看它探索得多有效率——你不能暴力窮舉所有遊戲狀態,那樣就算過關分數也極低,因為評分標準是「要達到人類等級的行動效率」。Chollet 為此開了一間真正的電玩工作室、自建遊戲引擎、做了 250 多款全新遊戲,刻意不借用任何既有電玩的元素,全建立在「核心知識先驗」(基本物理、物件、主體概念)之上,不含語言或文化符號。
ARC 系列不是「過了就是 AGI」的固定終點,而是瞄準 AI 與人類能力之間那道「殘差缺口」的移動靶。所以還會有 V4(聚焦更長時間尺度的持續學習與課程學習)、V5(全談「發明」)。Chollet 說,當有一天「人類學習效率」與「前沿 AI」之間的差距再也量不出來——那就是 AGI 時刻。他把這個時間點押在 2030 年代初,大約是 ARC 6、7 推出的時候。
Chollet 拋出全場最大膽的預言。他把系統拆成兩塊:「流體智力引擎」會是一個很小的程式碼庫、很小的模型,大概只有幾 MB;而「知識庫」墊在它底下,會佔掉大得多的空間。他相信——當我們真的造出 AGI,回頭看會發現,它是一段不到一萬行的程式碼;而且如果 1980 年代就知道這套方法,用當年的算力就能做出來。等於說,它在我們眼皮底下藏了 40 年。
但它不會是 Cyc 那種純手工符號知識庫——因為那裡面「沒有學習」。Chollet 說,打造 AGI 的正確方式,是盡可能把人類從「改進迴圈」裡移除:你不要一個「每次能力提升都得靠人類工程師動手」的系統。這正是深度學習與基礎模型的強項——LLM 本質上就是一個知識庫,你只要加資料、加算力就能擴大它,幾乎不需要更多人介入。他要的也是這種能自我複利的系統:每次能力提升,同時也提升「提升能力的速度」。
他用一個漂亮的比喻收束整個願景:科學,本質上就是一場符號壓縮。你看著一堆雜亂的觀測(比如行星在天上的位置),把它壓縮成一條極簡的符號規則(一條方程式)。科學不是曲線擬合,而是找出那條最能壓縮觀測的方程式。Ndea 的程式合成,就是要把這套科學方法「化成演算法、寫成軟體」——他形容為「打造科學的化身」。這也呼應了 Paul Graham 那句話:對手寫信道歉「抱歉信寫得這麼長,因為我沒有時間把它寫短」——面對難題,寫出簡短優雅的解,比寫出又臭又長的過度工程解更難。
那為什麼別人都不該只擠在同一條路上?Chollet 說「算力是偉大的均衡器」。如果把灌進深度學習的那筆投資,換成幾乎任何其他方向——例如基因演算法(genetic algorithms)——你也會看到極驚人的結果,甚至能做出新科學。他建議想另闢蹊徑的研究者,去讀 70、80 年代的論文:那個年代的人嘗試了更多、更不一樣的東西,後來一切「坍縮」成單一路線,反而把很多其實很有生產力的想法丟掉了。
挑新方向時要看什麼?只有一個鐵則:能不能在「沒有人類瓶頸」的情況下擴張。如果一個系統唯一的進步方式是靠人類工程師花時間,那它再聰明再優雅,能力上限也會被人類投入卡死。你要的是一個能在「沒有人介入」下持續自我提升的系統。
最後,主持人請他對正站在人生與職涯起點的年輕人說句話。面對「AI 會造成大規模失業」的悲觀論調,Chollet 的態度很明確:你愈懂一個領域(例如程式設計),就愈能把這些工具拿來為自己所用——AI 進展對你其實是「賦能」。他鼓勵大家盡可能去學,不只學 AI,更要學你想把 AI 應用上去的那個領域,把這波浪潮變成自己的機會、自己的工具。
你阻止不了 AI 的進展,我認為太遲了。所以真正的問題是:你要怎麼利用它、怎麼乘上這道浪?
——François Chollet,Keras 之父、ARC Prize 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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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頁整理自 Lightcone Podcast(Y Combinator)。原始訪談完整保留了 François Chollet 對 Ndea 與符號程式合成、可驗證獎勵、AGI 定義、ARC V1 到 V3,以及「AGI 是一萬行程式碼」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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