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份國際清算銀行的最新研究,給出一個反直覺的答案。
你拿一塊美元去買一枚穩定幣,發行商收下你的錢,承諾你隨時可以拿這枚幣換回一塊美元。聽起來很單純,問題出在它收到的這筆錢,並不會原封不動放著。
發行商會把大部分的錢拿去買短天期的美國公債,因為公債有利息可以賺。只留一小部分當現金,放在銀行裡隨時應付有人來換錢。這就是它的全部生意:用會生利息、但不好馬上變現的東西,去撐住一個「你隨時能來退錢」的承諾。
沒利息,但有人來換錢可以立刻給
有利息,但急著賣會虧錢
這是研究裡以一家主要穩定幣為樣本算出來的比例。現金留得很少,因為現金不生錢。
大部分時候沒事。每天有人來換錢、也有人來買幣,發行商用手上的現金應付就好。真正的危機發生在很多人同時來退錢的那一天。
現金一旦用光,發行商就只能賣公債換現金。但市場上一次湧出大量公債求售,價格就會被壓低,這叫「賤價拋售」。更糟的是,賣得越急、價格跌得越深,連手上還沒賣掉的公債也跟著貶值。如果這些虧損大到把發行商的老本都吃光,它就倒了,換不到錢的人就拿不回那一塊美元。
這還會牽連到別人。穩定幣發行商現在持有的公債量,已經大到能跟大型貨幣市場基金相提並論。它一旦被迫拋售,壓低的不只是自己的資產,還會波及整個短期債券市場,傷到其他完全沒碰穩定幣的人。這就是各國急著想管它的原因。
監管的工具其實就兩個,都很好懂。一個是要它多留現金(這樣有人退錢時不必急著賣公債);另一個是要它多備老本(這樣就算賠了,也還撐得住、不會立刻倒)。
問題是這兩條線該怎麼劃?該劃多高?各國的答案都不一樣,至今沒有共識。而這份研究真正想回答的,是一個更前面的問題:這條線,到底該是「絕對不能跨過的紅線」,還是「緊急時可以暫時踩過去的安全墊」?
想像你規定一家店「銀行戶頭裡永遠要留 30 萬,少一塊都算違規」。聽起來很安全。但真正出事、客人擠著要退錢的那天,這 30 萬因為「不能動」,一塊都拿不出來。那這筆錢存來幹嘛?
這就是研究點破的盲點:把標準訂成一條死板的紅線,反而會害死發行商。因為一旦它快踩到線,為了不違規,就得趕快賣公債補現金。但賣公債正是會虧錢、會引爆危機的那個動作。死規定等於逼它在最不該賣的時候賣,倒閉的機率不降反升。
「永遠不准低於這條線。」緊急時那筆錢不能動,發行商只好賤價賣公債來守線,結果更快倒閉。安全墊變成催命符。
「平常請墊高一點,真出事時可以暫時踩過去。」這樣那筆現金在危機時才真的派得上用場,發行商不必被逼著賤賣。
你可能會問:如果這條線可以隨便踩過去,那發行商不就擺爛、平常什麼都不留了嗎?這裡是整個設計最巧妙的地方。
答案是:用戶會盯著看。當發行商的安全墊掉到標準以下,持幣的人會開始緊張、更傾向把幣換回現金,而且掉得越多、跑得越兇。發行商知道這件事,所以反而會在平常就主動把墊子墊高,免得哪天踩線、引來一波退錢潮。
於是這條「可以踩、但踩了會痛」的線,達成了死規定做不到的事:它既逼發行商平常存好存滿,又保留了危機時真的能動用那筆錢的彈性。鬆緊兼顧。
研究還發現一個有趣的分工。要它「多留現金」這條線,只會讓它多留現金;但要它「多備老本」這條線,會讓它同時多備老本、也多留現金,因為現金多了就少賣公債、老本就不容易被吃掉。
效果上,現金能同時降低「倒閉風險」跟「拖累市場的風險」,老本則主要負責擋「倒閉風險」。所以監管者如果只在乎其中一件事,兩條線可以互相替代;但如果兩件事都想顧好,就得兩條線一起用,缺一不可。
數字是研究中的相對指標,不必細究單位。重點是:用對方法,兩種風險都降下來了;而且把標準訂得更高,還能再降。
真正讓穩定幣安全的,不是把標準訂多高,而是那筆錢在出事時,能不能真的拿出來用。
一條太死的紅線,反而會在最危急的時候,逼發行商做出最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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