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erra 共同創辦人、OpenAI 董事長 Bret Taylor 在 Stripe Cheeky Pint 裡,拆解一個 agentic 的未來:為什麼「以成果計價」會顛覆軟體商業模式、為什麼生產力的原子單位是「流程」而不是「人」、為什麼軟體估值會被砍三成,以及一種新物種——超級通才——為何將成為公司裡最值錢的人。
對話從一個很「2026」的話題開始。00:00:26 John 問 Bret 有沒有在工作筆電上裝那個改了三次名字的開源專案 OpenClaw。Bret 玩過,但沒買 Mac mini——「放進虛擬沙箱更便宜」。他覺得整件事極度迷人:沒人料到 AI 第一個被廣泛、半業餘地使用的場景,會是一個「有點脫線、又不安全」、你透過 WhatsApp 跟它聊天的東西。
00:01:24 John 點出一個荒謬的對比:到了 2026 年,你打開全新的 Gemini 或 ChatGPT,它仍然是一張白紙、沒有記憶;反而是這個亂七八糟的開源專案有記憶——但它記事的方式很像電影《記憶拼圖》,把要記得的事寫進一個 markdown 檔,壓縮還常常出 bug。「你能拿到沒有任何記憶的主流 App,或這個極度不安全、三天改三次名字的專案,靠在筆記邊緣塗鴉來記事——這就是消費級 AI 的現狀。」
00:02:21 Bret 給了一個技術觀察:寫程式的代理人,過去四個月經歷了質變。「如果我們是十月坐在這裡,對軟體工程未來的對話會完全不同——有多少技術能讓你這樣說?」但他不買「從寫程式直線外推到所有任務」這套。原因在於程式碼倉庫有非常特殊的性質:所有脈絡都在同一個地方,是文字而非二進位;而且天生有回饋——編譯錯誤、單元測試、整合測試、每一次變更的完整歷史與 code review。「它幾乎是為機器人設計的。」
00:04:15 那個「把記憶寫進 markdown 檔」的 hack,Bret 認為比表面上更重要。「你幾乎會想把所有東西都放進一個看起來像原始碼的檔案系統」——不是因為這是代理人唯一的工作方式,而是它能很有效率地混合脈絡與隨機存取記憶。向量資料庫太偏隨機存取,你得先知道要找什麼;但真實的記憶不是那樣,是兩者的混合。「這種混亂,反而做出比那些花俏方案更好用的代理人。」
00:16:23 那 Sierra 到底在做什麼?它幫企業打造面對顧客的 AI 代理人:取代電話客服的 IVR、接手線上聊天,而且不只回答問題,還能代你採取行動。客戶包括 Cigna 這類醫療公司;和 SoFi 的合作把對方的淨推薦值(NPS)拉高了 33 分。00:20:30 數字很猛:七個季度做到 1 億美元 ARR、八個季度 1.5 億,「現在大概 1.65 億,才進入下個季度一個月」。
更大的轉變是定位。00:24:27 Bret 認為,企業的 AI 代理人會成為它「絕大多數的數位互動」——而「數位」如今包含了電話這個最後的類比通道。傳統上客服被當成成本中心,因為太貴。00:25:28 他開玩笑:要打通 Google 客服,比打給 Sundar 還難——「不是他們不喜歡你,是以 Google 的每用戶營收,他們真的負擔不起。」
當你把那通 10、20 美元的電話變成 10、20 美分,會發生什麼?00:26:36 Bret 用 ATM 類比:ATM 並沒有讓銀行分行消失,因為有銀行想到「在分行放不同的人、創造新營收」。一旦每家公司都拿得到同樣的技術,AI「就不是競爭優勢,而是必需品」。真正有趣的是二階、三階效應——當所有競爭者都用上 AI,這場「多人賽局」會怎麼重塑整個產業,非常難預測。
怎麼讓 LLM 不憑空亂答、乖乖去查資料?00:43:39 Sierra 用「模型星座(constellation of models)」:你設定流程的目標與護欄(goals and guardrails),而不是步驟順序,再用一個監督模型去檢查推理。如果代理人想自作主張,監督者會說「這裡你應該去查政策」,把它退回去重做。Bret 的簡化說法:一個準確率 90% 的推理系統,串上一個準確率 90% 的監督者,整體能逼近 99%。
00:41:18 反直覺的突破,是 LLM 的「內建常識」。Sonos 喇叭壞掉,永遠不是喇叭,是 Wi-Fi。你當然可以餵它所有手冊與裝置遙測——但你需要餵它「Wi-Fi 的歷史」嗎?不用,因為大型語言模型早就見過所有可能的 Wi-Fi 問題。「被訓練在全人類知識上,對很多任務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起點。」
00:50:08 就在錄音的前一天,公開市場把軟體業整整砍了 20–30% 的估值。這是合理的修正,還是恐慌?00:50:53 Bret 的判斷是:「理性,但同時被誇大了。」理性,是因為這個市場從來沒有這麼不確定過——十年後這些公司會更不值錢嗎?大概會;但這對每一家個別公司都成立嗎?他不認為。「這比較像是對整個板塊的控訴,而不是對個別公司的控訴。」
那句經典酸言「這我一個週末就能寫出來」呢?00:51:00 Bret 說,每一個做過 SaaS 的人都收過這種 Hacker News 留言,連 Dropbox 都被講過——「如果沒人這樣說你的產品,抱歉,那代表它不重要。」真正有價值的,往往是水面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合規、與大型金融機構的關係、反詐欺、上千名背著業績的業務代表所代表的通路。
他最在意的問題是:未來軟體業的價值,會落在哪裡?00:53:32 一個風險是「自建 vs. 採購」的天平偏移——因為寫軟體的邊際成本下降,更多東西會被自建(特別是開發者工具與小函式庫)。但更深的問題是「記錄系統(systems of record)」會不會繼續是各部門的重力中心。
多頭論點是什麼?00:57:26 這些大公司都有「贏的權利」——規模、業務量能、護城河俱在,「但這是一場賽跑」:小公司建立差異化規模業務的速度,會不會快過老牌公司轉身進入新世界?00:58:48 John 補充另一層:這也可能只是估值「回歸正常」——把股權激勵、完整 GAAP 都算進去,本來就該回到比較合理的水準,與 AI 論點無關。
01:01:33 Sierra 採用「以成果計價(outcome-based pricing)」:在客服情境,如果 AI 代理人解決了案件、沒有真人介入,就收一個事先談好的價;如果得升級給真人,那次免費。換成銷售情境,就是銷售佣金。只要能讓自家與客戶的利益對齊,他們就選那條路。
Bret 特別澄清:成果計價和「用量計價(usage-based)」是兩回事。01:03:19 假設一個 AI 代理人替 Stripe 開發小企業客戶,「如果我說我帶來十分之一的新增 GMV,但只用了百分之一的 token,你大概不會在意」——因為你在意的是頂線價值。他舉了 Folklore.org 上那個老故事:某個菜鳥主管要求工程師回報每天寫了幾行程式碼,結果有人因為重構而填了一個負數,作為對「以行數衡量價值」的抗議。「token 與價值,不必然相關。」
Bret 把它類比成廣告業從「曝光計價」走向「點擊計價(CPC)」:01:02:21「沒有任何廣告平台會想『天啊我們免費送出了多少曝光』——因為當你按更接近商業價值的東西收費,它其實更值錢、更有效率。」更深一層,這還改變了問責:01:06:56 過去軟體出事,客戶怪導入做不好、整合商怪平台壞掉、平台怪客戶不會用——「成功有一千個父親,失敗是孤兒」。成果計價讓軟體公司被迫真正對客戶的成功負責。
01:13:50 矽谷現在最大的謎題:AI 生產力到底長什麼樣子?寫程式明顯有巨大紅利,其他角色卻很不清楚;Block 前一天才宣布 45–50% 的 AI 裁員。Bret 的核心主張是:AI 生產力的原子單位是「流程」,不是「人」。
01:15:15「你的助理可以幫你準備 podcast、準備會議,也可以幫你倒咖啡。AI 會很擅長前兩件,但很不擅長最後一件——再怎麼 AGI,只要還沒有機器人,它就倒不了那杯咖啡。」所以把 AI 想成「取代人」既不人道、也不合邏輯,因為 AI 活在數位技術的世界裡。
01:16:31 他舉「導入一個新供應商」為例:這牽涉法務(合約)、財務採購(談判)、IT(接進核心系統)、還有發起的業務單位。假設中位數要花 17 天,CEO 想用 AI 壓到 17 小時——做得到,但難的不是「某個人的工作」,而是中間所有系統與人的銜接。「我們很自然地把組織圖直接出貨了(we ship our org charts)」,沒有任何一個人對那條端到端流程負責。
01:17:35 為什麼有些領域吸收不了智慧?想想街角的花店。「把全世界的 AI、甚至超級智慧都給它,能改變花店的營運多少?也許一點點。」——因為總得有人修剪花莖、紮花束、在你女兒婚禮時恭喜你。軟體、金融這類「幾乎全是數位資訊」的領域會最快吸收 AI;但臨床試驗、把貨櫃從一國運到另一國,還是碰不到。「而且老實說,我可能更喜歡有花藝師的那家花店。」
那公司該怎麼組織?01:23:47 Bret 認為矽谷有一套「標準建公司食譜」,而 AI 會改寫它。他一直相信「技術主管(tech lead)」優於「工程經理」;在 AI 時代,會出現一種他暫時稱為「產品工程師」的人——有品味、懂基礎架構、又極度理解客戶。01:26:03 配上 Codex 這類工具,「這種人真的能值別人的一千倍」,因為光是好的基礎架構工程師相對好找,但三者兼具的人極稀有。
01:27:31 John 在 Stripe 看到一模一樣的現象:高能動性、真的在乎顧客、工作倫理強的人正在崛起——「他們一直都有點子,現在終於拿到把點子變成真實的外骨骼」。01:29:18 這個新物種還沒有名字,Bret 脫口而出:「超級通才(hyper-generalist)」。過去在大公司裡,樣樣通的人常被邊緣化;但在 AI 代理人的世界,他預期組織會變得更扁平,因為一個人能造成的影響太大了。
生產力的原子單位,是流程,不是人。
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公司給每個員工裝了 Copilot、卻沒變快:它們在優化各自的孤島,而沒有人對那條端到端的流程負責。
John 忍不住虧他:你在 Twitter 董事會經歷了 Elon 的收購大戲,又在 OpenAI 董事會碰上 Sam 被開除——「你有沒有想過,問題其實出在你身上?你才是帶賽的人?」01:35:22 Bret 澄清:OpenAI 那次他是「事後」才進場的,是雙方都同意找來的調解人。01:30:25 至於 Twitter,他坦言被推到鎂光燈下「並不享受」——「我是個建造者,我喜歡做出東西、讓人去用」,那場衝突無論輸贏,都填不滿他的桶子。
在 OpenAI 學到最多的,是兩件他過去沒有過的經驗。01:36:05 一是近距離看 AI 研究:「走進這家公司,看到每一位研究員都在試圖打造安全的 AGI,要不被激勵到是不可能的。」二是第一次對一個「使命」負有信託責任——「當你意識到你唯一的職責,是確保通用人工智慧造福全人類,做決定的方式會非常不同。」他甚至得幾乎從零重建整個董事會:「你們有量販價嗎?」
01:40:17 第三個預測最大膽:矽谷大多數公司將不再用手寫程式碼。「現在聽起來很顯然,你會點頭說『對啊,為什麼不』——但如果我四個月前這樣說,那會是個大膽預測。」他特別強調是「矽谷」,因為這些工具要擴散到全世界每一家公司,還需要時間。
選完之後,看看 Bret Taylor 會怎麼回應你
這頁整理自 Stripe 的 Cheeky Pint 系列〈Bret Taylor of Sierra on AI agents, outcome-based pricing, and the OpenAI board〉。原始節目保留了 John Collison 與 Bret Taylor 關於程式碼代理、Sierra 的客服革命、SaaS 估值、成果計價、AI 生產力、超級通才,以及 Twitter/OpenAI 董事會內幕的完整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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