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lshi 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 Tarek Mansour 的核心主張:定價任何事情最好的方法,是一個「說對有獎、說錯受罰」的市場。群眾比專家更會預測未來,而未來的資訊不會被「發表」,會被「定價」。
來源:When Shift Happens Podcast | E174
Tarek Mansour 是 Kalshi 的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這是全美最大、受聯邦監管的事件交易平台,估值約 220 億美元。他出身高盛與 Citadel 交易員,但他形容自己最核心的特質只有一個:一個骨子裡的數學狂。在 MIT,他最愛的是資訊理論與機率論——「如何用最精簡的方式編碼資訊」。
這份對數學的愛,他說來自黎巴嫩的成長經驗。那是一個極度「波動」的國家,可以從全面和平瞬間擺盪到全面衝突;而他在單親家庭長大,有一種「找不到避難所」的底層焦慮。他在數學裡找到了避難所:「一個數學證明之所以優美,是因為它對了就沒得吵——沒有模糊、沒有爭論,只有成立或不成立。」外面的世界是混亂,數學是對稱、結構良好、安全的。
他母親對兄弟倆有極高的期待與「不容動搖的信念」:你們一定會做出了不起的事。這份壓力被導向了專注、完美主義與競爭心。他形容自己「很 spiky」——某一個維度特別突出,其餘較弱;而他突出的維度是純粹頑強的韌性:會把頭往同一個問題上撞了又撞,完全鎖死。
那六年——大約兩千多個起床就去做、卻看不到盡頭的日子——他形容像「走在沙漠裡,一直相信前面有綠洲,但走著走著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根本沒有盡頭」。撐過去靠的不是什麼祕方,而是他引用 Steve Jobs 的那句話:區分成功與失敗創業者的,大多不是別的,就是有沒有放棄。他補充,殺死公司的幾乎只有一件事——創辦人放棄。
Kalshi 的整個出發點,是 Tarek 在金融業親眼看到的問題:很多人想對「事件」下注,卻只能透過代理工具間接做——想押「川普當選」,就去買一籃股票或放空 S&P。他越讀越著迷於一個概念:把自由市場的機制,套用到「為一件事發生的機率定價」上。
為什麼市場是定價的最佳方式?因為市場能有效聚合群眾的智慧,而且參與者有切身利害(skin in the game)——你把錢押在你的嘴巴後面,這就逼出一種自我校準的誘因結構:說對了被獎勵,說錯了被懲罰。「與其用辯論去解決一件事——你覺得我錯、我覺得你對、Twitter 上大家互丟東西——不如開一個市場,市場會把它過濾出來。」要人掏錢,他們對自己用的「非事實」就會謹慎得多,因為每個人都討厭賠錢。
他說這就是他覺得最美的地方:「你把一團主觀情緒與爭論的混亂,搬到數學那塊乾淨的平面上——現在有一個價格,總結了所有人對某件事的全部意見。而它真的有用。」
預測市場真正的創新,在於一個違反直覺的事實:關於某個問題的相關資訊,並不集中在傳統權威或機構手上,而是非常分散地藏在群眾之中,你得想辦法把它從群眾身上挖出來,並給予誘因。他舉了兩個證據:一是兩個月前一篇聯準會論文〈Cashing in: The Rise of Macro Markets〉,顯示 Kalshi 對就業、GDP、通膨、利率等經濟指標的預測,比任何替代方案都更準;二是 Philip Tetlock 在 2015 年《超級預測》裡的經典實驗——把研究地緣政治數十年的大牌專家,對上一群「只是讀新聞、有點求知慾的隨機路人」,結果第二組大幅勝出。
Tarek 認為預測市場對媒體的衝擊,可以濃縮成兩件事。第一是「直接面對答案」——沒有中介、沒有過濾、沒有粉飾,你和答案之間沒有任何東西,不像新聞總有人替你遞送資訊。第二是誘因結構:
但他特別澄清:預測市場不會取代新聞,而是賦能新聞。這就像問「股市會不會取代股票分析師」——不會,分析師分析個股、給出判斷,股市則為個股定價。在預測市場的語境裡,記者就是「世界的分析師」:他們分析世界、挖掘真相,而市場隨新聞波動,新聞也越來越多地引用預測市場來理解世界。他說,預測市場被新聞引用的次數,這幾年的曲線「長得非常非常快」。
一個被低估的事實是:Kalshi 約 70 到 80% 的用戶並不是來交易的,他們每天登入只是為了看預測、獲取資訊。Tarek 說公司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去打造一個「只看不交易」的新聞型產品,讓人可以像看 Twitter 那樣,把它放在早晨閱讀清單旁邊。
Tarek 用很白話的方式解釋「對沖」:衍生品市場談的是風險轉移,有人想增加曝險(投機),有人想降低曝險(對沖),而對沖本質上是一種保險。想替房子保「颶風險」,傳統作法是找保險公司,由單一對手方決定價格與條款;另一條路是上交易所,買一張「颶風是否襲擊你的區域」的合約——這時是多人競價,價格更公平、更透明、更有競爭性。
那預測市場比選擇權或永續合約強在哪?答案是更廣。選擇權只能對特定標的(股票、原油)避險,永續合約則綁在加密貨幣、原油等特定底層資產上;而預測市場能涵蓋的風險宇宙廣得多——你可以對沖「疫情捲土重來」、可以對沖「選舉倒向某一方對你生意的衝擊」。
Kalshi 正在推出全美第一個受監管的永續合約。為什麼?Tarek 說很簡單——這是消費者想要的。離岸市場(offshore)的規模與流動性就是最好的驗證,而「沒有第一性原理上的理由,說美國應該不一樣」。被問到是不是受到 Hyperliquid 的成功啟發,他坦言沒有特別盯著單一平台,但他確實觀察了 OKX、Binance、Bybit、Coinbase 等所有玩家,整體判斷是「這件事正在離岸發生、市場很大,我們該把它帶回美國」。
他也談到槓桿:合理的槓桿,是把「每天/每週波動太小、無法健康交易」的產品,放大到足以讓人投機或避險的自然波動水準;而當你把「本來就已經夠波動」的東西再放大,那才是離岸與無監管市場常見的、會讓價格變得失控而危險的過度槓桿。這裡牽涉價格與槓桿的描述,純屬訪談中的產業觀點整理,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主持人提到 Coinbase 的 Brian Armstrong 曾在這個節目上說「內線交易在預測市場裡 100% 必要」。Tarek 直接表態:我完全不同意。他的推理很乾淨:先問「為什麼股市要禁內線交易?」——你其實可以說,放任內線交易會讓股價更準、更有效率;但問題在於,一旦有內線交易,流動性會枯竭。沒有人想在一個自己可能被資訊不對稱者占便宜的市場裡提供流動性。所以禁止內線交易,是為了維持足夠的流動性與公平的競技場。
那線該畫在哪?他說標準是「真相追尋」:去做研究、做訪談、做民調、爬衛星資料——這些都是公平遊戲,正是預測市場要獎勵的事。不該碰的,是別人就算投入再多時間、精力與資源也拿不到的「獨家內部資訊」。比如你在 Tesla 工作、知道產品發表的機密,那是你因受雇而獨有、且負有保密義務的資訊——外人再怎麼研究都拿不到,這就是本質上的不公平。
他強調 Kalshi 把「監管優先」當成原則,並且自願做到超出現行法規的程度。執法不是單一動作,而是一整套「detect and deter(偵測並嚇阻)」的流程:
更進一步,Kalshi 還做了「主動封鎖」這件多數金融市場不做的事:用「政治公眾人物」等名單,禁止國會議員、競選團隊、候選人對自己有影響力的市場下注;用聯盟提供的名單,禁止運動員、教練及周邊人士對賽果下注,避免操縱比賽的風險。被問到「我是政客,我叫朋友幫我下注呢?」他說那和股市裡高管叫配偶、表親代買選擇權是同一回事——靠的還是監視與型態辨識,因為內線交易通常為了大金額、且看起來就很可疑。
很多科技圈的人把監管視為成長的阻力,Tarek 說 Kalshi 從不這麼看:「如果你做對了,監管其實是成長的賦能者。」他們花了四五年取得監管資格才推出產品——不性感、不刺激、是一條更無聊也更難的路,但它替你建立起別處換不來的信任地基。
「定價任何事情最好的方法,是一個你說對有獎、說錯受罰的市場。」
Tarek Mansour 相信,這套「真相的誘因」,會慢慢重塑我們取得資訊、理解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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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頁整理自 When Shift Happens Podcast(E174)。原始訪談完整保留了 Tarek Mansour 對群眾智慧、真相誘因、預測市場與媒體、對沖與永續合約,以及內線交易與自我監管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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